第2章

幼年时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张**四岁。。刚进五月，白浪河两岸的柳树就垂下了沉甸甸的绿丝绦，微风吹动哗哗作响。，一个个光着膀子满街跑。张**也跟着跑，但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——他娘王氏不许他晒着，每次出门都要给他戴一顶小草帽，帽檐上缝了一圈蓝布，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。村里那些野小子看见他就喊：“小媳妇！小媳妇！”张**气得直跺脚，把草帽一扔，光着头冲进太阳地里。，骂也不管用，打也不管用，最后只好随他去。，白白胖胖，见人就笑，一点也不认生。村里的婶子大娘都稀罕他，谁见了都要捏捏他的脸蛋，说一句“这孩子长得真喜人”。他嘴也甜，不管大人小孩，都能搭上话。三姐桂英带他出门，一路上他喊婶子喊大爷喊姐姐喊哥哥，喊得比桂英还勤快。，分布在各处——河东有八亩水浇地，种麦子和玉米；河西有十几亩，种高粱和谷子；村南还有二十来亩，旱涝保收，年年有好收成。油坊开在村东头，三间大瓦房，里面一盘大石磨，两头驴轮流拉着磨转，榨出来的豆油香飘半条街。，先去地里转一圈，再到油坊盯着。他不怎么说话，但做事有条有理，账目记得清清楚楚。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，老张家的油不掺假，斤两足，买他的油放心。。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，喂鸡喂猪，收拾屋子。她个子不高，手脚却麻利得很，一顿饭的工夫能蒸三锅馒头，还能抽空纳半双鞋底。——儿子太金贵了。，乡下人家的孩子，能长大**不是件容易事。天花、麻疹、痢疾，随便一场病就能要了命。村里和张**同年出生的有四个男孩，到三岁的时候已经夭折了一个，另一个落了一脸麻子。王氏每次听说谁家的孩子又没了，心就揪一下，回来抱着张**看半天，摸摸额头，捏捏手脚，确认好好的才放心。，张**发了一场高烧。，掉进了水里。河水不深，只没到膝盖，但九月的河水已经凉了，他从水里爬出来，湿着裤子跑回家，半路上风吹着，到家就开始打哆嗦。，脸就白了。，灌了一碗姜汤，又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但到了半夜，张**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，嘴里说着胡话，小脸烧得通红。，去十里外的镇上请大夫。王氏守在炕边，一宿没合眼，不停地用湿毛巾敷在儿子额头上，嘴里念叨着各路神仙菩萨的名号，把能想到的都求了一遍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大夫来了。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，把了脉，看了舌苔，开了方子，说：“受了风寒，不要紧，吃几服药就好了。”
王氏听了这话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那次受寒，张**一连烧了三天。**天早上退了烧，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：“娘，我饿了。”
王氏抱着他哭了一场。
这件事过后，王氏对儿子看得更紧了。不许他再去白浪河边，不许他跟着大孩子疯跑，不许他淋雨，不许他吹风。张**被管得难受，就趁王氏不注意，偷偷溜出去。每次被抓回来，少不了一顿数落，但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下次照跑不误。
张怀远倒是看得开。他跟王氏说：“男孩子嘛，皮实点好，圈在家里还能出息了？”
王氏不听，该管还是管。
八岁那年，张**被送进了村里张老秀才办的私塾。
这是张怀远的主意。他吃了没文化的亏——虽然能写会算，但那都是自己摸索的，不成系统。他打定主意，要让儿子读书。不一定非要读出什么名堂来，但至少不能是个睁眼瞎。
私塾设在张老秀才家的东厢房，三间打通了，摆了十来张条桌。学生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，大大小小坐了一屋子。张老秀才七十多岁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走路颤颤巍巍，但拿起戒尺来一点都不含糊。
第一天上学，王氏给张**缝了一个新书包——蓝布面，白布里子，背带上绣了一个“张”字。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，揣在兜里，说是吃了记性好。
张怀远亲自送他到私塾门口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念书。”
张**点点头，背着书包走了进去。
私塾里念的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再往后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张老秀才教书的方法简单粗暴——先念，再背，背不下来打手心。张**不算最聪明的学生，但也不笨，背东西不快不慢，从来没挨过打。
但他坐不住。
窗外有鸟叫，他心里就跟着飞出去了。院子里有猫跑，他的眼睛就跟着溜出去了。张老秀才在上面讲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他在底下想的是白浪河里的鱼今天有没有上钩。
有一回，他实在忍不住，趁着张老秀才打瞌睡的工夫，偷偷从窗户翻了出去，跟两个小伙伴去了白浪河摸鱼。摸了一下午，提了三条鲫鱼回家，兴冲冲地推开门，发现张老秀才正坐在堂屋里喝茶，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的张怀远。
那天晚上，张**第一次挨了打。
张怀远没打别处，专门打手心。用的是油坊里榨油用的木槌柄，一下一下，不轻不重，疼得张**龇牙咧嘴，但硬是没哭。
打完了，张怀远问他：“还跑不跑了？”
张**低着头：“不跑了。”
第二天，他又跑了。
张怀远拿这个儿子没办法。打也打了，骂也骂了，他就是不长记性。王氏心疼儿子，在边上劝：“算了算了，他还小呢。”
张怀远叹了口气：“小什么小，都八岁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但张怀远心里清楚，他这个儿子，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庄稼人料子。将来能不能守住这四十亩地和油坊，还真不好说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张**后来确实没守住——不是因为他败家，而是因为一纸调令、一场战争、一*海峡，把他推到了他想都想不到的远方。
而眼下，张**还是一个光着脚丫子在白浪河边疯跑的野小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