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黄粱一戏  |  作者:停云不知倦  |  更新:2026-07-02
新的戏班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条黄狗趴在床边,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沈悠迷迷糊糊地推开它的脸,翻了个身,黄粱又绕到另一边继续舔。“行了行了,起了起了。”沈悠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,院子里传来“嚓嚓”的声音——是沈默在磨刀。他每天早上都要磨一遍刻皮影的刀具,比吃饭还准时。沈悠打着哈欠走出屋,看见沈默蹲在井边,手里拿着那块磨刀石,身边摆着七八把大小不一的刻刀。“哥,早。”沈悠含混地说。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继续磨。。老班主昨晚剩下的半只卤鸭她热了热,切了几片姜扔进粥里,又从坛子里捞了两根咸菜。早饭端上桌的时候,老班主才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,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。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老班主抬头看了看天,“晚上应该能看见月亮。”沈悠把粥碗推过去,老班主接过来喝了一口,皱皱眉:“又放姜了?去去寒,您这两天咳嗽。我没咳嗽。昨晚您咳了好几声,我都听见了。”老班主不说话了,低头喝粥。,外面忽然热闹起来。锣鼓声从隔壁街传来,不是老沈班那种单打独斗的锣鼓,而是好几种乐器合在一起,听着就气派。沈悠放下碗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眼睛亮了。“是新戏班!他们在游街!”老班主哼了一声,没抬头。沈悠看看老班主,又看看沈默,小声说:“哥,我想去看看。”沈默剥着咸蛋,没理她。“就去看看嘛!”沈悠凑过来,胳膊肘撑在桌上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“又不花钱,他们游街,谁都能看。就看一眼,回来我就帮你涂颜色。”沈默把剥好的咸蛋放进她碗里。沈悠急得跺脚:“哥——!”,擦了擦嘴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去吧。把你哥也拉去。我倒要看看,唐都墟来的戏班有什么了不起。”沈悠一愣:“您不生气?我生什么气?戏唱得好不好,跟锣鼓多少没关系。”老班主站起来,蒲扇指了指沈默,“你去盯着**妹,别让她挤丢了。”沈默放下粥碗,站起来。沈悠欢呼一声,拉着沈默就往外跑。黄粱跟在后面,兴奋地汪汪叫,尾巴摇得像要起飞。老班主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背影——一男一女一条狗——消失在巷口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:“这丫头,跟她娘一个德性。”。沈悠垫着脚尖往前蹦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见前面一堆后脑勺。沈默个子比她高半头,但也只能看见花花绿绿的旗幡在人群中移动。锣鼓声震耳欲聋。沈悠拽着沈默的袖子,拼命往前挤。黄粱被挤得汪汪叫,在人群的腿缝里钻来钻去。“哥!你看你看!”沈悠终于挤到前排,兴奋地指着街中央。。最前面是几个举旗幡的,旗上绣着“梨园春”三个大字,金线滚边,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后面跟着一队乐师,吹唢呐的、打鼓的、敲锣的,个个穿着红绸衣,走路都带风。再后面是一辆花车,车上站着几个穿戏服的演员,扮相精致,脸谱画得一丝不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花车最前面那个——一个扮吕布的武生,头顶雉鸡翎,手持方天画戟,站在车头纹丝不动,威风凛凛。沈悠看得入了神,嘴巴微微张着。沈默也看着那个武生,但看的不是翎子也不是画戟,而是那个人的站姿——腰挺得笔直,重心落在左脚,右膝微屈,这是武生最标准的“亮相”。他看了很久,心里默默记下来。,人群跟着往戏台方向涌。沈悠意犹未尽,拉着沈默跟着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老沈班的方向。“哥,你说人家那个戏班,得花多少钱请啊?”沈默摇头。“肯定比咱们一个月挣的都多。”沈悠叹了口气,又忽然笑起来,“不过他们的吕布没有咱们的好看。你信不信?”沈默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笑意。“真的!”沈悠认真地说,“咱们班主唱吕布,那是真威风。这个嘛——好看是好看,但好像……少了点什么。”。沈默心里也这么想。但他说不出来少了什么。。沈悠和沈默往回走,黄粱在前面跑,时不时回头等他们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沈悠忽然停下脚步。“哥,你刚才有没有觉得,那个武生看了你一眼?”沈默愣了一下,摇头。“真的!”沈悠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他本来面朝那边,你往前面一站,他就转过脸来了。虽然戴着翎子看不太清楚,但我敢肯定——他在看你。”沈默没当回事,继续往前走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刚才,花车上那个武生的目光确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而更远处,街边茶楼的二楼窗口,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也在看着沈默。老者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在指间转了两圈,然后轻轻放在桌上。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铜钱上站着一只麻雀,歪头看着沈默离去的背影。这只麻雀的眼睛是金色的。。沈悠兴冲冲地走在前面,一边走一边学新戏班乐师的架势,把路边捡的一根树枝当唢呐吹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嘴里“嘟嘟嘟”地响。黄粱以为她在跟自己玩,汪汪叫着围着她转圈。沈默在后面慢慢走着,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,干脆转过身来,倒着走路,把树枝举过头顶,学着花车上那个武生亮相的姿势,右脚一抬,左手一甩,嘴里念道:“某乃——吕奉先是也!”话音刚落,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。她整个人往后一仰,四仰八叉地摔进路边的一堆干草里。树枝飞出去,插在黄粱头上。黄粱吓了一跳,汪汪叫着满街乱窜,头上顶着那根树枝,像长了根独角。沈悠从干草堆里爬出来,头上顶着草屑,满脸通红。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忍住——“噗。”他笑出声了。这是沈悠很少听见的声音。沈默这个人,一天到晚不说话,笑就更少了。偶尔笑一下,也是嘴角微微一弯,像怕被人看见似的。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,虽然声音不大,但眼睛弯成了月牙。沈悠本来有点恼,看见沈默笑,也跟着笑起来。“笑什么笑!你试试倒着走路!”沈默走过去,伸手把她从干草堆里拉起来。黄粱终于把那根树枝甩掉了,跑回来,委屈地呜咽着。沈悠蹲下来抱着黄粱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毛里:“黄粱你也笑我!”黄粱打了个喷嚏。,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,等沈悠把头发上的草屑摘干净了,才继续往回走。沈默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,但沈悠注意到了——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
进了院子,老班主正坐在戏台边上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个烟袋,慢悠悠地抽着。他看了一眼沈悠头上的草屑,又看了一眼沈默嘴角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意,眯了眯眼睛。“摔了?”沈悠脸一红:“没有。草都在你头上了,还说没有。”老班主吐出一口烟,淡淡地说,“倒着走路摔的吧?是不是还学人家亮相来着?”沈悠瞪大眼睛:“您怎么知道?你小时候每次看戏回来都要学。八岁学穆桂英,把晒的被单扯下来当披风,结果被被单裹住摔了个狗啃泥。”老班主顿了顿,“九岁学白素贞,拿咱家的水瓢当酒壶,喝完了一瓢凉水,拉了两天肚子。”沈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“十岁学孙悟空——那个就不说了,你把锅盖当金箍棒,把你哥的刻刀当毫毛塞耳朵里,扎得满耳朵血。”
沈默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。老班主看了一眼沈默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你哥今天倒是高兴了。平时一天到晚不说话,跟个闷葫芦似的。今天出门看个戏,回来还会笑了。下次我是不是得给你们俩买张票,天天去看戏,你哥天天笑?”沈悠急了:“不是!哥他是笑话我!哦。”老班主点了点头,“笑话你就笑了?那下次你多摔几跤。”沈悠跺脚:“老班主!”老班主大笑起来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黄粱被笑声感染,也跟着汪汪叫了几声。沈默低下头,但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,怎么都收不回去。
沈悠哼了一声,拉着沈默进屋:“哥,咱们刻皮影去,不理他!”
老班主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,抽了口烟,眯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黄粱跳上他膝盖,趴下来,也眯着眼。“你也看了?”老班主低头问它。黄粱摇摇尾巴。“觉得怎么样?那新戏班。”黄粱打了个哈欠。老班主笑了:“你倒是比人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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